诗国高潮

2018-01-17作者:林庚编辑:书问阅读

唐诗中的少年精神

男性表现中边塞的向往

七绝与七古的天下

崔颢为盛唐的揭幕人

王维主盟诗国

李颀、高适、岑参等

李白天才的 解放

孟浩然及其他诗人

杜甫的七古

李益绝句的情调


唐代承继着南北文化的交流,成为中国第二次的惊异时代。中国第一次的惊异时代在战国,但是那时新的文艺基础还在开始,而人生的悲哀,厌世的情调,使得大家把精力都集中在政治哲学、人生哲学方面去。所以表现在文艺上的,除了一部《楚辞》外, 便只有它留下的宝贵的影响。这影响培养了新的文艺精神,与七言的形式。终于因为那北人原始的气质雄厚的活力,产生了一个全新的文艺时代。它跳出了本土女性的影响,而成为男性的诗的高潮。汉代的腐化,造成了六朝的纷乱,六朝乃以他的创造,又造成唐人的健康。这时文艺上的基础恰好完成,政治正是初入于升平的阶段,一切都在创造的顶点上。唐代所以在文艺与生活的各方面,都成为中国最灿烂的时代。六朝的骈丽,仿佛一个丰富的秋收季候;唐代的新鲜,便又是一个更好的春天了。


唐人生活的趣味,在诗文之中随处就可以看见。胳宾王《讨武瞾檄》说:“一杯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何在?”又说:“请看今日之域中,竟是谁家之天下?”这样的骈文又已不安于六朝含蓄的风致了。


王翰《凉州词》:

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琵琶马上催。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?

高适《营州歌》:

营州少年厌原野,狐裘蒙茸猎城下。虏酒千钟不醉人, 胡儿十岁能骑马。

王维《少年行》:

新丰美酒斗十千,咸阳游侠多少年。相逢意气为君饮, 系马高楼垂柳边。

他们少年活泼的情趣于此可见。魏晋谈玄,齐梁好佛,当时的笔记小说也莫非以炼丹、飞升、轮回、报应为主题。唐代的传奇,才有更有意义的叙述。像《虬髯客传》、《冯燕传》、《章台柳传》等,所记的故事,又都莫非即以唐人的生活为张本,而后代戏曲的结构, 也全有恃于此。这正足以说明,只有唐人的生活才是有意味的, 而唐人的生活正是一种最解放的生活,《集异记》载王之涣故事 一则:

开元中,诗人王昌龄、高适、王之涣齐名,时风尘未偶,而游处略同。一日天寒微雪,三诗人共诣旗亭,贳酒小饮,忽有梨园伶官十数人登楼会宴。三诗人因避席隈,映拥炉火以观焉。俄有妙妓四辈,寻续而至,奢华艳曳,妖冶颇极,旋则奏乐,皆当时之名部也。昌龄等私相约曰:“我辈各擅诗名,每不自定其甲乙,今者可以密观诸伶所讴,若诗入歌词之多者, 则为优矣。”俄而一伶拊节而唱,乃曰:“寒雨连江夜入吴,平时送客楚山孤。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”昌龄则引手画壁曰:“一绝句。”寻又一伶讴之曰:“开箧泪霑臆,见君前日书。夜台何寂寞,犹是子云居。”适则引手画壁曰:“一绝句。”寻又一伶讴曰:“奉帚平明金殿开,且将团扇共徘徊。玉颜不及寒鸦色,犹带昭阳日影来。”昌龄则又引手画壁曰:“二绝句。”之涣自以得名已久,因谓诸人曰:“此辈皆潦倒乐官,所唱皆《巴人》、《下里》之词耳,岂《阳春》、《白雪》之曲,俗物敢近哉! ”因指诸妓之中最佳者曰:“待此子所唱,如非我诗,吾即终身不敢与子争衡矣!脱是吾诗,子等当须列拜床下,奉吾为师。”因欢笑而俟之。须臾,次至双鬟发声,则曰:“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。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”之涣即揶揄二子曰:“田舍奴,我岂妄哉?”因大谐笑,诸伶不喻其故。皆起诣曰:“不知诸公何此欢噱?”昌龄等因语其事,诸伶竞拜曰:“俗眼不识神仙,乞降清重,俯就筵席。“三子从之。欢醉竟日。

又《太平广记》载王维遗事一则:

王维右丞年未弱冠,文章得名,性闲音律,妙能琵琶,游历诸贵之间,尤为歧王之所眷重。时进士张九皋,声誉籍甚,客有出入公主之门者为其地,公主以词。牒京兆试官,令以九皋为解头。维方将应举,言于歧王,仍求庇借。歧王曰:“贵主之强,不可力争,吾为子画焉。子之旧诗,清越者可录十篇,琵琶新声之怨切者,可度一曲,后五日至吾宅。”维即依命,如期而至。歧王谓曰-子以文士请谒贵主,何门可见哉! 子能如吾之教乎?”维曰:“谨奉命”。歧王乃出锦绣衣服,鲜华奇异,遣维衣之,乃令赍琵琶,同至公主之第,岐王入曰:“承贵主出内,故携酒乐奉燕。”即令张筵,诸伶旅进,维妙年洁白,风姿都美,立于行,公主顾之,谓歧王曰—斯何人哉?” 答曰:“知音者也。”即令独奉新曲,声调哀切,满座动容。公主自询曰-此曲可名?”维起曰:“号《郁轮袍》。”公主大奇之。歧王因曰:“此生非止音律,至于词学,无出其右。”公主尤异之,则曰:“子有所为文乎?”维则出献怀中诗卷呈公主。公主既读,惊骇曰:“此皆儿所诵习,常谓古人佳作,乃子之为乎?” 因令更衣,升之客右。维风流蕴藉,语言谐戏,大为诸贵之钦 瞩。歧王因曰:“若令京兆府今年得此生为解头,诚为国华矣。”公主乃曰:“何不遣其应举?”歧王曰:“此生不得首荐,义不就试,然已承贵主谕托张九皋矣。”公主笑曰:“何预儿事, 本为他人所托。”顾谓维曰:“子诚取解,当为子力致焉。”维起谦谢。公主则召试官至第,遣宫婢传教,维遂作解头。

这些记载,都可以看出唐人生活中少年的风趣,这所以是一个少年的世界。六朝人的生活是隽永的,唐人的生活是活泼的,前者是深刻,后者正是浪漫与健康。王昌龄诗:

大漠风尘日色昏,红旗半卷出辕门。前军夜战洮河北,已报生檎吐谷浑。

西鄙人《哥舒歌》:

北斗七星高,哥舒夜带刀。至今窥牧马,不敢过临洮。

这乃是一种男性的呼唤,成为生活上普遍的情调。像李白《金陵酒肆留别》:

风吹柳花满店香,吴姬压酒劝客尝。金陵子弟来相送,欲行不行各尽觞。请君试问东流水,别意与之谁短长?

这与王维的《少年行》,正都是同样生活的写生。这活泼而浪漫的生活,乃是男性极端的表现。王维《陇头吟》:

长安少年游侠客,夜上戍楼看太白。陇头明月迥临关,陇上行人夜吹笛。

在这样的情调之下,所以这世界是属于少年人的。王维的《寒食城东即事》:

清溪一道穿桃李,演漾绿蒲涵白芷。溪上人家凡几家,落花半落东流水。蹴鞠屡过飞鸟上,秋千竞出垂杨里。少年分日作遨游,不用清明兼上巳。

又《游春辞》:

曲江丝柳变烟条,寒谷冰随暖气销。才见春光生绮陌,已闻清乐动云韶。

一种丰富的心情,青春的喜悦,这才是一个全新的青年新时代。


《诗经》的影响,相伴着楚辞,直到了骈文的衰歇,七言诗以一个全新的姿态出现在诗坛上,这才是一个完全男性的文艺时代。这时代表着唐代诗坛特色的是七绝与七古,五言这时只成为七言的伴奏,也莫非以七言的表现为模楷。那句法的转折,情调的豪 放。陈子昂有《登幽州台歌》:

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

乃为唐诗展开了辽阔的天下。而他的《春夜别友人》:

银烛吐青烟,金樽对绮筵。离堂思琴瑟,别路绕山川。明月隐高树,长河没晓天。悠悠洛阳去,此会在何年?

唐人的风流便又画出了另外的一面。沈佺期字云卿,他的诗《游少林寺》:

长歌游宝地,徙倚对珠林。雁塔风霜古,龙池岁月深。紺园澄夕霁,碧殿下秋阴。归路烟霞晚,山蝉处处吟。

都含有那不尽之意。;他的《古意》一首,正是七律恰到好处的时候:

卢家少妇郁金堂,海燕双栖玳瑁梁。九月寒砧催木叶,十年征戍忆辽阳。白狼河北音书断,丹凤城南秋夜长。谁为含愁独不见,更教明月照流黄。

高远深厚正是美与力的合一。宋之问字延清,他有名的《奉和晦曰幸昆明池应制》:

春豫灵池会,沧波帐殿开。舟凌石錄度,楼拂斗牛回。节晦蓂全落,春迟柳暗催。象溟看浴景,烧劫辨沉灰。镐饮周文乐,汾歌汉武才。不愁明月尽,自有夜珠来。

都带给五言以全新的意象。至于名句像“楼观沧海日,门对浙江潮”,“霜薄花更发,冰轻叶互凋”,在多方面启人以新的感觉。这时崔堤、张说等,各以诗名见称。张敬忠有《边词》:

五原春色旧来迟,二月垂杨未挂丝。即今河畔冰开日, 正是长安花落时。

一种奔放的豪情,浑然的天真,隐约于字句之外,不复是苦闷的象征了。


这时一切都在诗的不尽的言辞中得到解决,生活的惊异,美的健康,使得人生不复成为一个怅惘,文坛不复有什么纠纷。大家都忙于伟大的情操与无尽的表现的追求,文学批评所以成为一个消歇的时代。陈子昂复古于前,李白复古于后,这似乎都只是个人的偏见,于整个文坛上多一些点缀而已。


崔颢是盛唐的揭幕人。他的《黄鹤楼》,誉为唐人七律之冠:

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。日暮乡关何处是,烟波江上使人愁。

诗国不尽的追求,尽在不言中了。这时李益乃又带着唐人男性的风格,以一个七绝的圣手而出现。他字君虞,《诗薮》说:“七言绝,开元之下,便当以李益为第一。”他有名的《夜上受降城闻笛》:

回乐峰前沙似雪,受降城外月如霜。不知何处吹芦管, 一夜征人尽望乡。

《听晓角》:

繁霜一夜堕关榆,吹角当城片月孤。无限塞鸿飞不度,秋风卷入小单于。

真是惊心动魄,字字神境,这乃是绝句的极峰,可以偶到不可以常得。此外像《从军北征》:

天山雪后海风寒,横笛偏吹行路难。磧里征人三十万, 一时回向月中看。

《塞下曲》:

蕃州部落能结束,朝暮驰猎黄河曲。燕歌未断塞鸿飞, 牧马群嘶边草绿。

就是缠绵的如《宫怨》:

露湿晴花春殿香,月明歌吹在昭阳。似将海水添宫漏,共滴长门一夜长。

也莫不雄健豪放。他的七律《盐州过胡儿饮马泉》:

绿杨著水草如烟,旧是胡儿饮马泉。几处吹笳明月夜,何人倚剑白云天?从来冻合关山路,今日分流汉使前。莫遣行人照容鬓,恐惊憔悴入新年。

也正是七言中的俊品。然而这时在男性的豪放中,已渐不是如春天的浑然富丽,而是将如秋来的感伤萧瑟,李益与开元诸人的不同,正 像屈原与宋玉的不同,渐走上另一个气息中了。五言像《观回军》:

行人上陇头,陇月暗悠悠。万里将军没,回旌陇戍秋。谁令呜咽水,重人故营流。

又《长干行》:

忆妾深闺里,烟尘不曾识。嫁与长干人,沙头候风色。五月南风兴,思君下巴陵。八月西风起,想君发扬子。去来悲如何?见少离别多。湘潭几日到,妾梦越风波。昨夜狂风渡,吹折秋江树。渺渺暗无边,行人在何处?好乘浮云骢,佳期兰诸东。鸳鸯绿浦上,翡翠锦屏中。自怜十五余,颜色桃 花红。那作商人妇,愁水又愁风。

都正以旅人之思,描写着人间无尽情意。这时李嘉祐字从一,又有《江上曲》:

江心澹澹芙蓉花,江口蛾眉独浣纱。可怜应是阳台女,坐对鸳鸯娇不语。掩面羞看北地人,回身忽作空山雨。苍梧秋色不堪论,千载依依帝子魂。君看峰上斑斑竹,尽是湘妃泣泪痕。


唐诗从此成为这民族不可磨灭的光辉。我们后人追随它的光影, 摸索他的余味,而这一个高潮,事实上又将走向另一个转折,它乃正如古代希腊的文化,永远留为后人的模范与赞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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