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的北京蓝

2017-11-13作者:纪广洋编辑:茹鑫

在我刚记事的时候,家里很穷,连蔬菜都很少能吃上。院里一口大缸腌满了胡萝卜、青萝卜以及黄瓜纽、小野瓜什么的,成了我家一年四季的主要菜肴。吃上一顿蔬菜,就算改善一次生活。每当有蔬菜时,母亲总是劝说着、催促着让我多吃点再多吃点儿,恐怕她的孩子吃不足似的。后来,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终于发现——母亲怎么不吃菜?怎么光沾菜汤呢?当我似乎有所觉悟地要求她和我一起吃菜时,她满脸笑容地对我说:“娘从小就不爱吃菜,就喜欢吃菜汤。”


再后来,我还发现一个情况——父亲总是捡剩馍吃。有时,甚至把剩馍和新蒸的馍分开放,恐怕我拿错了似的。我偷偷啃过那些用地瓜面、高粱面、玉米面做成的剩馍,一咬一个牙印,又干又硬。有几次,我递给父亲暄腾腾的新馍,他总是满脸笑容地说:“大人就爱吃剩馍,剩馍筋道有嚼头。”


那时,只有到了年关,我家才能吃上一两顿鱼肉。而且,鱼是父亲在夏天的坑溏里逮的,用盐腌了放到过年的时候再吃;鸡是母亲在春天时特意买的公鸡,喂到年底再杀。就是这个时候,鱼和肉也基本上没有父亲母亲的份儿,全让我和奶奶包了。况且,奶奶只吃鸡头。我分明看到母亲把鸡肉盛到奶奶的碗里,并小声劝说着什么。可是,奶奶总是那句话:“我从来不吃鸡肉的,鸡头上的肉不腻,吃点儿还行。”就这样,别管过去几天,奶奶碗里的那几块鸡肉还会原封不动地拨到我的小碗里来。有一次,为了几块鸡肉,奶奶竟和我母亲吵了起来,她老人家气愤愤地嚷到:“人家不吃就是不吃!你能怎么着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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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我当时还有些生母亲的气呢——奶奶不爱吃鸡肉你管得着吗?我还不爱吃崐咸菜疙瘩哩。


我完全明白过来这一切,是在奶奶因病卧床不起、且双目失明之后。有一天,姑姑来看病中的奶奶,买来两只烧鸡(一只是给我的)。当我在另一间屋子里刚吃了两口,忽然想起奶奶爱吃鸡头来,便拧下鸡头给奶奶送去。当我走到奶奶居室的窗前时,听到我母亲、我姑姑正一起劝说着奶奶:“您快点吃吧,有他的,买来两只,大夏天的,又不能放,他一个小孩子,那一只他也吃不了……”我听到这里,赶紧跑到奶奶床前,对奶奶说:“你吃吧,我有,你摸摸这个鸡头……”奶奶真的伸手摸了摸我手里的鸡头,然后就大口大口地吃起那些已经撕好的鸡肉来,没想到她老人家一气吃了大半个烧鸡。母亲看我手里仍握着个鸡头,就对我姑姑说:“你看到了吧?这是来给他奶奶送鸡头的,平时咱娘不舍的吃鸡肉,全省给他吃了,小孩子就当真了,以为咱娘真的不爱吃鸡肉呢……”说着说着,我母亲就流下了眼泪。姑姑和奶奶也都默默地流起泪来。


……


大约在我四、五岁的时候,姐姐从北京买回一条天蓝色的裤子,因为是蓝色的,又是从首都北京买来的,村里的人们便都称之为“北京蓝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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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既喜欢姐姐这条“有来头”的裤子,又羡慕姐姐到过北京的“不凡”经历。再加上当时村里的人们穿的衣服很单纯,青年女子和小孩穿的是一种用木机子手工织成的条花、方花的粗布彩色衣衫(有些颜色也是用土法子染成的,杏黄是用杏树或楝子树的根煮水染成的;绿色是用家槐的嫩槐角捣碎染成的),其他的人们则穿一种用大缸染成的毛蓝(一种深蓝色)或蓝白相间的印花布(其实,这就是后来被艺术工作者们挖掘出来并一度名扬四海的“鲁西南印花布”)。姐姐这种纯天蓝的“洋布”(什么布料已说不清),再加上是用缝纫机制作的“洋裤”,在村里可就崐有了轰动效应。


后来,姐姐看我喜欢的不得了,就把她这条“北京蓝”裤子给我改成了一条同样是用缝纫机制作的裤子。这下我可威风了,在小伙伴当中很快成了“明星”。再后来,“北京蓝”就成了我的代号,连大人们都这样称呼我,并为之眼睛一亮。为此,我整天穿着这条“北京蓝”裤子,到了冬天也总是笼在棉裤的外面。直到烂得崐不能穿了,又改成一条短裤。就这样,这条“北京蓝”裤子伴随我度过了四、五年的时间,给我的孩提时代增加了不少的色彩和乐趣。


岁月在蓝天下飘逝而去,世界已变得五彩缤纷。我多少颜色、多少品牌的衣服都穿过之后,我的小儿子多少颜色、多少品牌的衣服都穿过之后,我依然怀念那条“北京蓝”裤子,怀念我童年时期的心情和感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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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来源:书问